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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处秋风来

艺术 2017-11-27 21:33:51

原标题:何处秋风来

牛旭斌

我的家乡在非常偏僻的山村。要说什么最多,那就是树,什么最大,那就是山,绵延万里,十万大山,山外有山,到处是坚硬的石头、绵绵的黄土。深山里人多地少,土瘠薄,人心还实诚,直来直去,像院门上的竹子又像阳山里的青杠木,性子硬,有点倔。

小镇过去是茶马古道的驿站,据说八仙洞通海眼,八仙路过此处,乘石舫巡游。据说600多年前古镇就有市场,骡马百货西来北往,开在街市的旅店就有十几家,家乡出产核桃、芦苇,有烧锅坊、醋坊,特别是樱桃、粽子叶都被当成贡品。剩下的就是碰鼻梁的山,满地流的水,整山野的花草,深而茂的密树,千千万万的沟沟壑壑。

夏家湾里,最长最长的东西是沟,一道沟环来绕去,没有尽头。从山顶到沟底,从挂在半坡上的村庄到溪流之畔,走得快也得几锅旱烟,慢就得一大晌午,见一面得半天。夏家湾人最近的亲戚,都在山那边。

小时侯老盼望灶膛里的火笑,祖母说,柴火笑就有远客来,我伫在灶房里看火、添柴、透灰,让火焰燃得更亮,火苗在锅底跳跃,铁锅里的水沸成花,我等父母从山地回来,等祖母包完满案的扁食,等游遍全村吃麦穗吃草芽吃饱回来的鸡群蹒入柴门,等太阳和炊烟当空,等粮食晒在场院,等小牛犊在老黄牛之前冲进圈里,等探亲的姑姑来时叫我的唤声、舅舅背来吃食的身影,我坐在灶房等、坐在门墩上等、靠在院墙上等、跑到村口等,油然不住满怀的憧憬。其实,有时候从谷雨等到处暑,从白露等到霜降,等到麦割了,玉米种上了,客也不一定来。长大后明白,火笑是因为天气连续晴顺,风定,柴火干,燃烧得完全,对于四季多雨、泥泞深深的乡村来说,晴天才是访亲的好时日。

七爷每到过年时,四处打听盼儿回来的消息。年复一年,红灯笼褪成土黄色,鲜辣椒风干成一串串,黄色的土和上麦衣打成胡基。村口的核桃树落叶凋零,七爷抽完一季的烟叶,盼儿还没有音信,没有回来……按理,这盼来的客盼来的娃,都是喜悦和开怀,盼不来的东西,一定是远水不解近渴。七爷说他做梦连续梦见盼儿了,托人找来先生盘算,先生忽说在小镇东八百里,忽说生年难卜,算不精确,你还是自己去打听吧。不多天后,乌鸦在村庄出现,霜很厚的黎明,七爷在盼儿的梦里就那样走远了。七爷去世后,邮递员送来了迟到的远方的电报。

世上根本没有滴水不漏的事,麻绳从细处断的年月,我也用整个心在盼。盼父亲的庄稼丰收,盼牛羊安静地吃草,盼村庄里过喜事吃酒席,盼月亮照彻穹庐挂在树梢,盼弯弯的小路通往山外头的世界。

在小小的村庄长大,像韭菜在未抽薹前收割,我带着故乡的水土离去,去兰州去云南去五湖四海,背井离乡,远征的路上,感觉漫长的夜晚永远亮着一盏灯,黝黑的背上始终照着太阳的光辉。信仰像一粒种子,在泥土深处孕育,潜滋暗长,拦不住。

离乡后的梦境里,童年的伙伴还在那梁上跑,白云飘,我们笑,小溪淌,鸟群叫。我的梦靥,总还盘桓在马鞍梁的桑园里,总是紧拽着树梢像松鼠往高处的坎塄上爬,总想在碧绿茂密的玉米地,安静地睡在垄中的泥土上听风,左手摘一根嫩黄瓜,右手揪几个西红柿,蒿瓜、覆盆子都在晚夏成熟,吃完后再逃出来,没有谁会发现我此时的痛快。周游归来,我依旧爱坐上牛车往山岭上去,鸟在云尾翔集,召唤,带路,春稼秋穑,边收边种,所有的劳动还那么汗水盈盈,所有的青草还那么郁郁葱葱,无法释怀,水和土在一个人的生命里,再也无法剥离。那一口土得掉渣的方言,让我瞬间拾上还乡的路径。

如今,城和乡就隔着几片子地了,坐上车一脚油就到了。每一个逢集天,山里的人们卖掉粮食,再换回化肥、农药、种子和生活必须的柴米油盐,换回零零碎碎的物事,让繁华的小镇变得洋气,快递公司、网吧、饭庄、茶楼、K歌会所、驾校、农家乐、干洗店,不再隐隐约约了,这些具有较高幸福生活指数的消费服务场所,鲜明地坐落在路边河畔,显露着一个地方蹙然而来的发达与文明。仔细揣摩,故乡的品格正如故乡的商业,比丰收的田野热闹多了。

长满大豆小麦玉米的夏家湾,万众正在高蹈着木偶戏,传唱着迎神曲,绵绵的雨水滋润着绵绵的禾木土。待到秋高云淡,风暖日丽,野旷天低,一世界的秋虫们从山野集中到村后田野,举行一个乌托邦的大会,事由是那条贯穿大山地下的高速公路,风镐炸石轰声隆隆受难的山体,也或许是倾巢出动集体觅食,在总结夏收筹备秋收呢,更有可能是商议迁离草坡后将怎样度过随之而来的秋凉与寒天。

夏天的粮食已经归仓,洋芋被暴雨冲出泥地,半路上散落着收割的遗漏,地里长着麦青,荒原里有一片片枯瘦未采的秸秆临风竖立。大地之上的乡村,亘古不变的演进依然是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生万物,链链相接,环环相扣,苹果、梨子和海棠沉甸甸地挂在树上,林里枯朽的木头和护林修剪的落枝是烧锅填炕的柴火,灶心土是世间良药草木灰避邪驱虫营养庄稼……

有一种欢愉,会从最初的某种疼痛开始,被脱逃鞭笞,被时间抚平,直至淡然地忘怀;还有一种欢愉,会从隐秘的河底,似曾清晰又混沌不清的惘然悄然而流,之后如同秋叶飘零一般,以为季节已经掩埋了那种飘零,却生出一片芽儿,被岁月和时间养着,终于成了你在路上如影随形而又无法砍伐的一棵树木,甚或,是故乡树林中,扎根岗岭、参天而生、蓊郁茂翠的一棵大树,有形有神,有声有色,活在内心敞亮的某个角落,那埋没的树叶飘逝一般的歌,又被秋风翻出来。一天比一天金黄的落叶,一天比一天盛大的飘零,怒放向衰败的所有绚烂,又将铺满远方的道路。

秋天立在挂满玉米的故乡面前,乡亲们的生活还热热火火,树叶被一场场风卷走,大雪随一场场风将来。2016年10月1日,举国上下正忙着普天同庆,夏家湾全村妇孺老少凑集起粮食,演唱木偶戏。人们在戏台中央的供桌前,三叩九拜上香,从山泉里取水,从庙梁上迎神。唢呐伴随着干鼓、战鼓、堂鼓的不同节奏,大锣紧随着小锣、木鱼的敲击,大铙、小铙断断续续,板胡、二胡、笛子顺剧情起承转合……

你看,这无比丰满的秋天,高粱玉米,红红的穗须,黄豆叶黄,秋高天蓝,漫山遍野是红黄蓝的底色,你听,娃娃们传唱着“谁能跳过黄龙潭,金子银子两扁篅”“班鸠跳崖,摔不死了再来”的童谣。街道里的集市车水马龙,新改造的古镇看起来古色古香,作为村镇,她还是比较年轻的,高速公路刚通两年,到处是新房子,新水泥路,新学校,满山上都是核桃树和大地上铲不走的黄土黄。小镇与一千多年的古县相比,她身上有着古驿站无法抹去的沧桑,比如山顶的寺院,古老的戏楼,够粗的铁将树,浅得盖不住脚面的绿茵茵的河水,常常令人无比怀念。

大柳树庄的大路上,收药材和核桃的卡车,用前后两个多月时间把故乡最好的东西装走。街面上年轻人忙着,卖货的商店和地摊多是我们村里人,商业的故乡和城里一样过得快活。

面朝田野,我想象曾经成熟的六月的麦浪,从一座山向一道梁深刻地涌动,镰刀和草帽是行囊,能乘凉的大树是护身符,底水恣肆芳草郁郁的茅路,见证着收割耕种,方圆几十里泥土地里的农民还在躬下身劳动。

大地上的生机,连绵秋雨过后的艳阳,让我感动,那些走远的人,陈年的事,你看似已与它无关,毫无瓜葛,可实际上,离得越远,你靠得更近。月亮出来模糊糊,一群已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喊着“一二一,上天水”,天水是心中的大世界,是儿时曾经知道和向往的最远的远方。云挂天心上,月在水中央,大路通天,也通向打小就放在长大后埋在书堆里的理想。

我往回走,就这样手无寸铁地回到我只有一个的故乡。耳畔响起汪峰的《河流》:“究竟流多少泪才能停止哭泣,究竟回多少头才会看到天空”。你每一次返乡,每一次拾上小路,又将出发,每一次出发,带着故乡。